详情
韩天衡:教诲直到魂灵——杂忆恩师谢稚柳
北京市中艺燕京书画院    2017-05-31 11:23:52    文字:【】【】【

谢稚柳先生(1910—1997)

  

本文为作者“铭恩说师尊”专栏文章。今年是书画家、书画鉴定家谢稚柳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纪念。(编者)

   

1997年6月初,我自日本讲学归沪,放下行李,就直奔巨鹿路老师的府上,在他的灵堂前向已西去了三天的老师,三叩九拜。往事如昨,一晃,20周年了。于艺术界,老师是一位难得的学者型大家;于我,老师是一位塑造艺、德、人生的恩公。

  

我自1963年拜识列其门墙三十四年间就像一位高明且严谨雕塑家认真地就我为艺为人每一个块面、每一个细部进行精雕细琢由表及里由艺事及灵魂力求让我能走向完善

  

我自小好刻印弄恋栈于方寸咫尺之间常年累月落下了严重颈椎病1975年颈椎病发作时头似有千斤重哪里都先把头往桌上一靠方有所舒缓关心地说:“小韩啊要一天晚刻图章写那样活动范围太小妨站起来画画样人可以放松初涉绘画又值“学习范本奇缺便取了自己画于乾隆宫里专用玉牒纸上重彩荷花册页12张让我拿去临摹并经常为我示范技资料也是在“时期被批斗家里画资料乃至墨纸砚都被抄光但他居然像地下工作者似悄悄弄来一本张旭《古诗四帖》下大工夫双钩廓填复制一本惟妙惟肖精气神俱佳平生唯一自摹件宝贵自待言复制个本子也慷慨地借给我几个月供我借鉴学习

  

学习路上“临、“摹是起步是对艺术世界了解和初探;“读、“悟则是是对艺术世界内核作进一步感知和把握记得七十年代凡有机会总想让我多看、多读、多悟一次和在杭州住大华饭店某日杭州兼做字画生意余先生和太太拿着一件古画来请鉴定我从外面回住处时余先生夫妇刚好离开对我说了一声“你回来啦便倏地以从未见小跑步向门外奔去只听得在高喊着:“嗨回来回来!他急着叫回他俩时即轻轻地跟我耳语:“有张画你好好看看余先生夫妇进屋又将画轴打开是一张人物画极为古苍高妙但没有名款送走客人跟我讲张画是南宋大画家马远作品得啊!还对我说:“此人是做生意我没点出是谁作品只怕张画流出去得跟浙江方面讲一声看看能能公家收下来从博物馆退休依旧做研究写一日大雨我去恰逢无外人兴致颇高:“小韩啊今天给你看样好东西他就隔壁房里拿了一件宋代大名家手卷锁上门说:“件东西你好好看看!让我静下心来仔细地读了一遍在向我讲解作品妙处他还喃喃地自语“什么时候启功上海来时候让他在面题一段

  

山水、书法扇面(谢稚柳先生赠本文作者)    


年轻时候还一直告诫我:“小韩啊要多读来我懂得了读紧要是补本养心妙药搞艺术之人能够让你取得真正成功要素是技是功力仅仅是真正大马力孵化器是

  

个人在艺术上素来好胡思乱想而且经常带着一些学术疑难去请教当初更事常因为对问题争执有一次拍桌子:“你尽管争好了在学问面前没有少之分!知情一位好友警告我:“你以能再样争论了你看跟你争时候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筋都爆出来了先生小中风过你当心闯祸啊!来我便有所留意只向请益尽量争辩是觉察种变化一次我去看望他他话里有话地说:“王一平(时任市委记)来过了他问我小韩好像眼睛里对其他人都对你他很敬重我跟王一平讲小韩啊他现在聪明了跟我争论了

  

艺术之外对我品行要求也很严1979年在杭州一位何姓画家来请教旁边人说:“你既然请教墨纸张都有你画两看看彼时何兄尚年轻面前提挥毫手一直在颤抖边上一些人就噗嗤噗嗤地笑我也跟着笑了人散以关上门就严格地批评我:“你个态度是非常恶劣!人家在我面前拘束、胆怯手抖他们可以笑你怎么可以笑?有什么值得你去笑?严格训斥直捣我灵魂对我批评是经常而坦诚民谚曰“挨骂是确保为人为艺长进“秘方曾对我说过:“徐悲鸿见总是一句‘我是子天下第二’人人都比他画得好就变成了“垫底了我理解满是傲气口头禅谦虚得很有智慧些教诲都让我牢记搞艺术要懂得尊重他人能妄自尊大能贬低

  

仿老莲花鸟卷(局部,画赠蒋碧薇)

  

关心扶持我结束曾问我是否考虑去博物馆从事画鉴定工作当时作为博物馆顾问画鉴定继乏人而担心我深感抬爱却也只能婉拒我清醒地思忖过:若要做一个合格鉴定家我还得面壁去啃大量典籍少说也要10年光阴那时我已是快半百人了况且我做篆刻画创作研究也半辈子了若去从事鉴定工作恐怕前功尽弃而将来能否成为一个好鉴定家还难说对我诉说表示理解当年上海大也传出风声想邀我去他们艺术系当主任我征求意见他说:“当主任杂务多还是画院好最终也有推荐帮助我去了画院(附带说一下热心扶持过进远止我一个

  

生前一本著作《稚柳集》要出版他对出版社说:“篇序叫小韩写章很难过去写过几篇重复是没有意思我一时找合适角度也就无我与出版社编辑闲聊他说在定名时把“稚柳字圈掉了叫“稚柳对我着实是一个大启发我们如今惯称在魏时称“字删去应是注重所具有化、意境、格调等深层次停留于纯“技范畴于是我便从史上围绕着强调“技和“学识之间识见与博弈入手引经据典地写了一那天我和儿子骑了单车瑞金医院看望章请他审阅那时气色已差了许多躺坐在椅子上说“你念给我听吧念完以难得地当面谬许

  

  

艺术、学术上评价我以为远没有应有高度有很多人认为画比较接近张大千当中无因素哥哥玉岑与张大千是莫逆之交情胜手足玉岑38岁过世时拜托张大千:“弟弟就请你关照了彼时才二十多岁张大千一直拿当自己胞弟因此他很多学生里来都敬称张大千寄了两支牛耳毛从巴西、香港辗转了两年多才手里上题刻“稚柳我弟寄托了兄弟间无限相思曾作过一首长诗讲述张大千送之事写成长卷并贻赠于我我曾问过当代画家中您认为谁画得最好“张大千“张大千是真厉害!在敦煌时临摹寻丈大画他爬上梯子将上方一根根线条拉下来一半人从梯子上下来再将一根根线条由下而上对接上去上下线条衔接可以做针尖对麦芒了无接痕他有个本事!

  

对大千和绘画艺术我做过一些研求和张大千都崇尚宋元给人感觉两个人风格好像近似实际上和张大千风貌与情趣是小而大异大千是身在江湖里心也在江湖里是身在江湖里心在江湖外此其一由于学问、性格乃至差别张大千画美中寓媚画气格美中寓清;在挥运方面线条写为主张大千线条则是划为重如一样画彩荷张大千荷花若杨贵妃丽中寓俏妖艳华贵有邀宠于人脂粉气荷花则如李清照清妍淡雅取悦于人素净心两人山水亦类此意趣味醇大千味鲜自有巧克力与奶油糖味感此外在鉴定、诗诸方面更是公认博学通才当然现代人所讲艺术价值事实上是掺杂、搅和了太多其他因素

 

  

还想谈谈为人之大气淡泊他对钱财名利一直看得很轻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务院对全国所有博物馆古字画要做一次普查成立画鉴定组(见下图)任组长组内有启功、徐邦达、刘九庵、杨仁恺诸先生是我熟稔长辈也都是全国最有影响鉴定家为了完成一项系统鉴定任务花去了整整八年时间八年正是画家赚钱黄金时代八年时间拿来创作至少创作超过千件画作品然而担当在心责任在肩八年里分寒暑顾年迈体衰走南北、闯东西兢兢业业从无微词别人说他“亏了他总是坦荡荡地说“值得啊值得而对自己作品向来慷慨赠予友朋、学生从在意有个警官喜欢字画尤敬佩有几十件画送给他来此人出事公安局就把一大堆画轴、手卷拿来还给一看“画给人家东西就是人家!怎么可以还给我呢可以坚持拒收结果公安局只能把东西全部捧回去

  

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成员合影(中为谢稚柳)  

  

筹办80岁祝寿画展时为更加全面地展现他绘画体系我四处搜寻他早年作品有位先生藏有27岁时候画四条屏我询问能否借我去给看一下如果能用作展览可用现在画对换先生意了结果一看说画得成熟先生说我还有一张《萱花图》打开一看甚精我跟先生讲画幅山水给你换好伐?先生自然高兴将手卷留了下来没几天他讲:“山水画好了你送去给他我正在击节称赏时将《萱花图》塞了我手里:“喏手卷给你了我愣了半晌谁知道忙了多时居然是为了却成全了自己我此时除了愧疚唯有感恩

  

学富五车是极有趣喜欢听朋友和我谈些南北艺坛趣事也谈自己许多趣事他对我说过多次“唐云个人好耍赖!他说:“唐云讲我肚子大我说他大!大家就把皮带拉下来量我规规矩矩量肚脐唐云却量在肚子上方明明他肚子比我大还讲我肚子大耍赖伐?真正艺术家大都有其直率而童真一面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先生们常在一起聚餐朱屺、唐云、徐子鹤、宋治、程十发等先生嗜好相都是吃肉朋友饭桌上一只大蹄膀上来大家都会相互告诫:“可是胆固醇很高上了年纪能吃!但往往第一个讲拿筷子夹了一大块皮就进了嘴里人人都讲胆固醇高能吃但一张蹄膀皮转眼就没了去向个场合个食肉者是没有吃“皮但看着辈情趣满满场景却比自己吃着更多滋味

  

已经远行二十年了些年里每想起他就仿佛又听他用沙哑常州沪语呼唤我“小韩一声叫我五十七岁才终止“小韩竟是那样地亲切而隽永

    

2017年4月18日于豆庐

  

  

本文刊于2017年5月31日《文汇报 笔会》。


浏览 (576) | 评分(0) | 支持(0) | 反对(0) | 发布人:管理员
将本文加入收藏夹
新闻搜索
脚注信息
电  话:010-63131565 63131466 E-mail:zhongyiyj@126.com
办公地址:北京市西城区大安澜营31号天平商务楼301-309室  邮  编:100050
京ICP备13042174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24955